很多人說華語抒情歌的副歌「都是卡農和弦進行」,可是仔細聽會發現,那其實和帕海貝爾的原版卡農差了一段距離。這篇文章先拆解 D 大調原始卡農的固定低音與卡農模仿,說明它為什麼聽起來方正、像在原地旋轉;接著移到 C 大調,看華語流行最常用的「下行低音變體」如何透過 V⁶、I⁶ 這些第一轉位,把原本跳進的低音拉成一條 C–B–A–G–F–E 的階梯下行。我們會從對位法、聲部導引,一路談到申克分析,解釋這條低音為什麼帶來「嘆息般的下沉感」,又為什麼這麼好哼、好唱,幾乎無所不在。
People often say Mandarin ballad choruses “all use the Canon progression,” yet what they hear sits a fair distance from Pachelbel’s original. This article first breaks down the original Canon in D major (its ground bass and literal canon imitation) and why it feels square and rotational. Then, in C major, it examines the descending-bass variant that dominates Mandarin pop, showing how first-inversion chords like V⁶ and I⁶ flatten a leaping bass into a stepwise C–B–A–G–F–E line. Through counterpoint, voice leading, and Schenkerian analysis, it explains that sighing descent and why the progression is so singable.
前言
我大概是在國小五年級的時候發現很好聽的卡農居然可以無縫連結到許多華語流行音樂。那時候我只知道和弦(ㄒㄧㄢˊ),但不知道曲式、功能和聲,與羅馬記譜法。在成長的過程中因為課業而一度耽擱了對音樂的理解,直到來美國內博士班發現需要音樂這個工具來抒發情緒,才又重新拾起對音樂的興趣。
在這篇文章,我想先從原始的帕海貝爾卡農(Pachelbel’s Canon)和弦進行說起,分析它的結構與聽覺感受,然後再以它為基準,來探討華語流行音樂中常見的一類和弦進行,也就是「卡農式進行的下行低音變形 (a descending-bass variant of the Canon progression)」,看看它是如何在這個骨架上變化出不同的情緒與色彩的。之後的文章會有更多有趣的變體,例如接到關係小調和弦 vi 之前可以如何用他的相對五級的七和弦來製造更多張力,或者在 IV–V–I 的終止式裡可以如何用不同的和弦來改變終止的感受等等。總之,這個「卡農式進行的下行低音變形」對我來說是分析華語流行音樂中常見和弦進行的基準,從它出發,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有趣的變化與細節。
帕海貝爾卡農的原始和弦進行 (Pachelbel’s Canon original chord progression)
以下是原始的帕海貝爾卡農(Pachelbel’s Canon)在 D 大調的和弦進行:「D – A – Bm – F#m – G – D – G – A – D」

這套「I – V – vi – iii – IV – I – IV – V – I」進行的原始組織原則,是一條每兩小節反覆一次的固定低音 (basso ostinato / ground bass)「D – A – B – F♯ – G – D – G – A」。卡農的三把小提琴輪流在這條不變的低音之上做卡農模仿,低音本身則周而復始地循環,這也是它聽起來「不斷向前、卻又回到原點」的根源。
和聲骨架
若把和聲骨架抽出來看,可以理解成把奇數位當作站點,然後把偶數位當作過渡,我們會先看到「I – vi – IV」的結構和弦,根音走勢是 「D – B – G」的逐級下行三度。夾在中間偶數位的 V、iii、I 則是把每個結構和弦往下牽一格的銜接和弦。這正是音樂史上俗稱的「帕海貝爾模進 (Pachelbel sequence)」,一種以下行三度為骨架、配上經過屬和弦的模進。這裡要特別留意,原始版本的每個和弦都是原位 (root position),因此低音 「D – A – B – F♯ – G – D – G – A – D」 依「功能和聲的根音動作」在跳進(四度、五度、二度交錯),並非一條平滑下行的音階。它的動力來自和弦根音的功能推進,以及上方那條卡農旋律本身,低音線並沒有獨立的線性走向。
對位結構與卡農模仿
原始卡農與後面的流行版最根本的差別,在於它是字面意義上的卡農 (canon)。在那條固定低音之上,三把小提琴先後以相同的旋律、相隔兩小節依序進入,形成同度卡農 (canon at the unison) 的輪唱效果。換言之,和弦進行只是它縱向疊置的結果,真正的寫作邏輯在於橫向的聲部模仿。
這也對旋律本身施加了嚴格的限制。因為每個聲部都是同一條旋律的延遲複本,任一瞬間的縱向疊置都必須同時對得上固定低音的和聲,於是旋律必然大量採用和弦音與級進,才能與自己的回聲彼此協和。華語流行所借用的「卡農進行」,保留的正是這套和聲骨架與低音循環,捨棄的卻是這層卡農模仿(這也是為什麼流行歌的副歌能直接套上這組和弦,卻不必真的寫成輪唱)。
聽覺感受
原位的原始版本聽起來方正、莊重,每個和弦都踏在自己的根音上,重心穩、儀式感強;再加上固定低音不斷循環,比起「直線下沉」,整體更像一種「旋轉、回圈」的律動,低音的跳進讓人聽見的是和聲在原地輪轉。把這份「旋轉感」先記在心裡,正好可以對照下一段下行低音變體所帶來的「嘆息般下沉」。
卡農式進行的下行低音變形 (a descending-bass variant of the Canon progression)
承接上一段,原始卡農的低音是依功能根音在跳進的。如果我們保留同一套和聲骨架,只把其中幾個和弦改成第一轉位,就能把這些跳進「拉平」成一條逐級下行的音階,於是同一組和弦便長出了另一種面貌。這個改造後的版本,正是華語流行音樂中最常見的一類和弦進行;以下就把它當作基準,來展開後續的討論。這邊移調為 C 大調來幫助理解。

這個「I – V⁶ – vi – V – IV – I⁶ – IV – V – I」進行的真正組織原則,其實就是那條被刻意鋪成階梯狀的下行低音 C–B–A–G–F–E,跟傳統功能和聲的根音動作邏輯有相當大的距離。為了讓低音能逐級往下,這邊二度借用第一轉位:用屬和弦第一轉位 V⁶(G/B)銜接 I 與 vi 做出「C–B–A」,用根音的 V(G)銜接 vi 與 IV 做出「A–G–F」,再以主和弦第一轉位 I⁶(C/E)讓低音落到 E。簡單來說,這裡多數和弦都是在替一條下行音階配和聲,各自並沒有強烈的解決義務,也因此第 4 至第 5 小節才會出現 V → IV 這種傳統功能和聲裡的「逆行 (retrogression)」,放在線性邏輯下卻完全自然。
小小補充,初學者如果不熟悉羅馬記譜法 (Roman Numeral Analysis, RNA),可能會對 I、V⁶、I⁶ 這些符號感到困惑。簡單來說這是一套用相對位置來表示和弦的系統,I 是主和弦 (tonic),V 是屬和弦 (dominant),vi 是關係小和弦 (relative minor),IV 是下屬和弦 (subdominant)。轉位的表示稍微複雜一點,以 V⁶ (也就是 C 大調中的 G/B) 為例,它是 G 大三和弦(G–B–D)的第一轉位。原本的根音 (root note) G 被移到上方,所以 B 是新的低音 (bass note),而 6 是指從新的低音 B 到原本根音 G 的距離是六度。
對位法分析 (Counterpoint)
就對位而言,這段有清晰的二聲部骨架 (two-voice framework)。低音那條近乎完整的下行音階 C–B–A–G–F–E 是確定的,最後再以 E–F–G–C 上行完成終止式。高音則因為譜面是塊狀和弦(斜線記號)、並非單一既定旋律,可以有不同的合理重建。其一是巴洛克 Pachelbel 模進 (sequence) 慣用的「下行平行十度」,在低音之上架出 E–D–C–B–A–G,每個音都恰好是當下和弦的和弦音,與低音同向行進,流動感最「順」;其二則是讓上聲部相對停留、以鄰音擺動(如 C–B–C–D…)製造與下行低音之間的斜向或反向張力,聽感更具歌唱性。兩者各有取捨,端看要強調「不可阻擋的下沉」還是「人聲式的張力釋放」。

有幾個聲部導引 (voice leading) 細節值得多看一眼。下行低音裡真正的半音步進只有兩處,C → B(1̂ → 7̂ )與 F → E(4̂ → 3̂ ),其餘 B → A、A → G、G → F 都是全音。其中 F(IV)到 E(I⁶)的半音下沉最具「拉扯感」,IV → I⁶ 又同時保留了共同音 C(F 與 C 三和弦都含 C),銜接格外平順。比較麻煩的反而是 vi→V(Am→G),這是整段唯一沒有共同音的接點(Am 含 A–C–E,G 含 G–B–D),全靠低音 A→G 的級進與上聲部的反向步進來縫合。也因此,較「教科書」的下行低音卡農常在這一格改用 Em/G(iii⁶),它與前面的 Am 共享 E 音,聲部更滑順。本例選用根音 V,色彩更亮更直接,算是這個變體自己的個性。
線性申克分析 (Schenkerian)
若退一步用線性申克分析 (Schenkerian) 角度來看,這段的背景結構 (Ursatz) 其實只是單純的「I – V – I」,其上是一條以 3̂ 為起音 (Kopfton) 的基本線 (Urlinie),也就是 E–D–C(3̂–2̂–1̂),在句尾的 IV–V–I 終止式中完成下行。從 I 一路降到 I⁶(低音由 C 到 E)的整段,本質上都屬於主和弦的延長 (tonic prolongation),那條 C–B–A–G–F–E 的階梯下行是中景層 (middleground) 的主要動力,V⁶、vi、V、IV 多為聲部進行和弦 (Stimmführungsklänge),也就是所謂的經過性和聲,真正承擔終止功能的只有句尾上行回轉的「IV–V–I」。先前提到那條 C–B–C–D 的上聲部擺動,則屬於前景層 (foreground) 的旋律裝飾,跟背景的基本線並不衝突。V⁶ 與 I⁶ 在此極為關鍵,正是它們讓低音得以半音或全音平順相連、避開原位和弦的跳進,強化了那股「不可阻擋的下沉感」。說到底,聽覺上「走到關係小調 vi」那種抵達感,在更深的結構層次其實只是主功能延長途中的一個經過點,對應的正是「拱形結構 (arch form)」的本質,下行段是主和弦的延長(張力累積、下沉),上行回轉的終止式才是釋放。
終止式
這邊一起講一下終止式 (Cadence)。整段真正的終止只有句末的「IV – V – I」,在 C 大調就是「F – G – C」;前面第 2 格的 V⁶(G/B)接到 vi,是典型的假終止 (deceptive cadence),第 4 格的 V(G)又退回 IV,也都只是路過。換句話說,全曲只有最後這一個屬和弦真的解決了,那股要到最後一刻才落地、鬆一口氣的感覺也就是這麼來的。
想把這一下收得更斬釘截鐵的話,常見手法是替屬和弦再墊一個它自己的屬和弦,寫成「V/V – V – I」。把第五級 G 暫時當成臨時主和弦,用帶導音的 V/V 去推它,到達 G 的力道會明顯變強,再順勢落回 C,寫出來就是「D7 – G – C」(D7 裡的 F♯ 正是推向 G 的導音;若改用 D 小三和弦 Dm,就轉成 ii 級的「ii – V – I」,少了那股趨向力)。這類終止式的小變化在華語流行裡很常見,這邊先簡單帶過,之後的文章會看到更多玩法。
聽覺感受
聽感上,「C – G/B – Am – G – F – C/E – F – G – C」帶來一種由光入暗再回到光的弧線,有點憂傷的優雅,像嘆息之後的解脫。當低音落到 E(I⁶)後旋即以完滿終止式向上歸位,整段走完「下沉–累積–釋放」的完整情緒歷程,比標準 Pachelbel Canon 更有方向性和戲劇張力。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這段示範只有塊狀和弦、沒有任何旋律,耳朵仍會自動把那條下行低音當成主導聲部來聽,可見它才是整段真正的線索。從音檔也能聽出,這條低音實實在在地往下掉了將近一個八度(從 C 一路落到比它低六度的 E),音域上的真實下沉讓「嘆息感」更加具體。再加上每個和弦各佔兩拍、和聲節奏均勻得像鐘擺,每一步的落點都在意料之中,這份穩定的步調也讓它格外好哼、好唱。
最後談它與標準卡農的關係,以及它為何在華語流行中無所不在。標準卡農在 C 大調通常是「C – G – Am – Em – F – C – F – G」(I – V – vi – iii – IV – I – IV – V),各和弦多為原位。本變體最突出的地方,是透過大量第一轉位(V⁶、I⁶)把低音鋪成近乎連續的下行線 C–B–A–G–F–E。有趣的是,華語流行裡俗稱的「卡農和弦進行」,指的往往正是這種「從主和弦開始、低音一路往下走」的下行低音版,跟原位的古典卡農其實差了一段距離;它之所以被反覆使用,關鍵就在那條平順低音帶來的熟悉感,熟到聽眾甚至能預測下一句的走向,這份可預期性恰恰是流行音樂的核心魅力。許多華語抒情歌的副歌都搭在這套骨架上,它們的人聲甚至可以彼此疊合而不衝突。
「下行低音家族」內部其實還有細節差異。典型版本第 4 小節常用 iii⁶(Em/G,既保留標準卡農的 iii、又延續下行低音),第 7 小節則用 ii(Dm)讓低音續降到 D;本例則在第 4 小節改用根音 V(G),並在低音抵達 E 後不再續降、直接以 IV–V–I 上行收束。前者偏向不斷迴圈的固定低音 (ground bass) 語感,後者因「在 E 處轉向、明確收句」而更具抒情段落的閉合感,這也是它聽起來特別成句、好唱的原因。
(延伸:若想讓下行低音不那麼規矩,可把它半音化為 C–B–B♭–A–A♭–G–F♯ 的 line cliché,配上相應的經過與離調和弦,便能立刻染上更濃的爵士或都會抒情色彩。)
結語
回頭看這一路,我們其實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卡農」這個被講到有點爛的詞拆開來看。原版的帕海貝爾卡農是一條原位的固定低音加上字面意義的卡農模仿,低音靠功能根音在跳進,聽起來方正、像在原地打轉;華語流行真正愛用的,則是它的下行低音變體,靠 V⁶、I⁶ 這些第一轉位把那條跳進的低音拉平成 C–B–A–G–F–E 的階梯,於是同一組和弦就有了往下滑落的重力。
從對位看,它是一副乾淨的二聲部骨架;從申克看,整段下行不過是主和弦的一次延長,真正收尾的只有句末那個 IV–V–I 的回轉。這也難怪它聽起來總帶著「嘆息後的釋然」,又因為低音平順、節奏規律而特別好哼、好唱。
把這個變體當成基準,後面的文章就好辦了。之後我會以它為原點,拆解華語流行裡常見的和弦進行,看它們如何在這副骨架上動手腳。大致會分成三個層次,先從幾個幾乎照搬基準的簡單例子開始,再進到只換掉一兩個和弦的中等變化(像是第 4 小節改用 iii⁶、或第 7 小節用 ii 讓低音續降到 D),最後玩到比較花俏的進階變體,例如在走向 vi 之前借一個相對的屬七和弦加壓,或把整條低音半音化成 line cliché。說到底,每一首歌都只是這條下行低音的另一種說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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