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聽動漫歌或華語抒情歌就覺得揪心,往往是踩到了這套俗稱「王道進行」的和弦骨架(4536,也就是 IV–V–iii–vi)。這篇以 C 大調為例,從最乾淨的基本型開始,一格一格地加料,走過八種變體,像是把終止式換成明亮的 IV–V–I、加七變成爵士味的 ii7–V7–I、抽掉開頭的屬和弦讓 IV 停留兩小節做出漂浮,再一路把 Em 染成 E、E7 這些副屬和弦,把 Am 抬成 A 接成連鎖副屬,最後借一個小調的 Fm 疊上半音線。每一張譜都先講功能(羅馬記譜法),再講它為什麼牽動情緒,看清同一副骨架如何長出濃淡不同的八種表情。
Many anime and Mandarin ballads sound instantly heart-tugging because they lean on the same skeleton, the Royal Road progression (Ōdō shinkō, 4536, or IV–V–iii–vi). Working in C major, this article starts from the plainest form and adds one ingredient at a time across eight variations: a brighter IV–V–I ending, a jazzier ii7–V7–I with added sevenths, a floating opening that repeats IV in place of V, secondary dominants (E, E7) tonicizing Am, chained secondary dominants lifting Am to A, and finally a borrowed minor iv (Fm) with a chromatic line. Each score covers function first, then why it moves you.
前言
在小學我發現卡農和弦可以配上許多「開心、明亮、正面」感覺的流行歌後,發現有一大部分比較「憂傷、婉轉、連綿」的歌曲套不上。東拼西湊之下發現了「F – G – Em -Am」這個和弦進行,然後再接上常見的「F – G – C」或「Dm – G – C」的終止式。
這套和弦進行常出現在周杰倫的歌哩,我也有看過流行音樂雜誌上把這稱為「杰倫黃金曲式」。
有別於卡農進行那種「走在陽光下,經過一個樹蔭,再回到陽光下」的那種「明亮、陰暗、明亮」的感覺,我覺得「F – G – Em -Am」更像是「本來已經憂傷了,但又更難過了」的感覺。後面的「F – G – C」或「Dm – G – C」的終止式感覺就是再撿起破碎的心,做個結尾。
這篇就先不點名歌曲,純粹把這套進行的和聲拆開來看。主角就是這個俗稱「王道進行」的骨架(羅馬記譜法寫成 IV–V–iii–vi);為了跟上一篇的卡農基準好對照,全篇都放在 C 大調來談。
我會從最乾淨的基本型開始,然後一格一格地「加料」,一路走到掛著副屬和弦與借用和弦的華麗版本。八種變體其實都長在同一副骨架上,差別只在往裡面塞了多少張力。
王道進行(IV–V–iii–vi)的骨架與招牌轉折
王道進行就是日系樂理俗稱的 4–5–3–6 (4536),在 C 大調寫出來是「F – G – Em – Am」,後面再接「Dm – G – C」回到主和弦。
名字的由來是日本樂理圈的「王道進行(ōdō shinkō)」,華語圈因為周杰倫用得兇,也有人叫它「杰倫黃金曲式」。它跟另一個常聽到的「小室進行(vi–IV–V–I,像 Am–F–G–C)」剛好是一組對照;小室進行從關係小調 vi 出發,帶著一股往前衝的動能,王道進行則從下屬 IV 起步,一開頭就不踩在主和弦上,有種懸在半空、還沒落地的漂浮感。
底下八張譜都從這副骨架長出來。每一張我都用同一個順序看它,先講和弦的功能(羅馬記譜法),再講它為什麼這樣牽動情緒(聽感);八張擺在一起,就是一條「同一副骨架、張力愈加愈濃」的光譜。
基本型態「F – G – Em – Am – Dm – G – C」
基本型長這樣。開頭的「F – G」是 IV–V,下屬到屬,經典又有推力的一步;照理說屬和弦 G 該解決回主和弦 C,這裡卻偷偷滑去了 iii(Em)。這一步「V→iii」就是王道進行的招牌轉折,也是整段揪心感的源頭。它之所以滑得順,是因為 G(G–B–D)跟 Em(E–G–B)共用了 G、B 兩個音,實際上只有 D 往上挪一格變成 E,聽起來就像一聲輕輕的嘆息;iii 本身也曖昧,同時沾著主功能(含 3̂、5̂)與屬功能的邊,欲走還留,張力就這樣掛住。
往後的「Em – Am – Dm – G – C」是一條下行五度圈,根音 E→A→D→G→C 一路降五度,是調性裡最有目標感的走法。有趣的是主和弦 C 被這條五度圈拖到最後一格才落地,整句因此拉成一條長線;而 Am 在這裡身兼兩職,既是前半的落點,又是這條五度圈的起點。把原位低音排出來是 F–G–E–A–D–G–C,它靠和弦根音在跳進,跟上一篇卡農那條刻意鋪平的階梯下行低音走的是兩條路。

聽感上,基本型從漂浮的 IV 起步,經過 V→iii 那一聲嘆息,再被下行五度圈一路沖回家。音檔裡每個和弦大約兩拍、速度 ♩=80,最後那個 C 我刻意放得很長(將近前一格的三倍),落地之後長長吐一口氣的感覺就是這麼來的。
有時候 Dm 會換成 D7,多了一個 F♯ 當導音去逼近 G,「V/V → V → I」的五度圈拉力更集中,終止式聽起來有種空氣般的昇華感;這一手到第五、六張譜還會看到更誇張的玩法。
想再往深一層看,這副基本型有兩個角度值得一提。就對位(counterpoint)而言,它是一副乾淨的二聲部骨架,低音之上從 G 開始,每一個接點都留著共同音(G→Em 留 G、B,Em→Am 留 E,Am→Dm 留 A,Dm→G 留 D,G→C 留 G),聲部滑順到幾乎沒有縫;唯一沒有共同音的硬接點就是開頭 F→G,那點阻力剛好化成起跑的推力。
再換成申克(Schenkerian)的線性眼光,整段其實是一個「輔助終止(auxiliary cadence)」,從非主和弦起步,要到句末的 ii–V–I 才真正把主和弦立起來,骨幹旋律線(Urlinie)3̂–2̂–1̂(E–D–C)也在那裡走完。也就是說,前半 IV–V–iii–vi 都是通往主和弦途中的延長與經過,vi(Am)是那條下行五度圈的中途樞紐;主和弦一直缺席、拖到最後一刻才到,這正是它聽起來一路吊著、最後才鬆一口氣的深層原因。
中止式變體 「F – G – Em – Am – F – G – C」
有時候會聽到結尾改用「F – G – C」的中止式。它只動了第五格,把 Dm(ii)換成 F(IV);這兩個和弦是同一家人(都屬下屬功能,F–A–C 與 D–F–A 共用 F、A),走向沒變,只是收尾從 ii–V–I 變成 IV–V–I。
差別藏在低音。Dm–G–C 的低音是 D→G→C,接上前面的 Am 就是 A–D–G–C,延續了那條下行五度圈;換成 F–G–C 之後低音變成 A–F–G–C,五度圈的尾巴被打斷了。而且「F–G」這一步沒有共同音(F–A–C 與 G–B–D 完全不重疊),三個聲部一起平行往上移,跟整段最開頭那步一模一樣,等於把開場再演一次,前後扣成一個漂亮的呼應(bookend)。

聽感上,「F – G – C」是個比較明亮、緩和的收尾,「Dm – G – C」則像先繞過一段低谷再作結。這一點音檔也對得上,第五格在標準版是 D–F–A(帶小三度的 Dm,色彩偏暗),中止式變體換成 F–A–C(大三和弦,明顯亮起來),加上這個 F 又跟開頭遙相呼應,收得格外圓。想帶點惆悵就留 Dm,想明亮放晴就換 F,同一副骨架給了兩種表情。
終止式加七「F – G – Em – Am – Dm7 – G7 – C」
這邊也補充一下,有時候 G 可以換成 G7,G7 是 C 的屬七和弦,那個 F 會很想半音解決到 E,帶有一股更強烈的往 C 去解決的推力。這個 G7 也可以跟前面的 Dm 搭配,形成「V7/V → V7 → I」的五度圈,聽起來有種空氣般的昇華感。也可以變成

聽覺感受上來說「Dm7 – G7 – C」會是比「Dm – G – C」更有張力的終止式,因為多了兩個屬和弦的七度音。D 是 G 的屬和弦,G 是 C 的屬和弦;Dm7 的 C 會很想解決到 G 的 B,G7 的 F 會很想解決到 C 的 E,這兩個七度音都帶著一股「往下拉」的張力,聽起來就像是「再撐一下、再忍一下、再努力一下」,最後落在 C 上才有種「終於回家了」的感覺。
開頭停留「F – F – Em – Am – Dm – G – C」
這一版把第二格的 G 換回 F,等於開頭的 F 連續佔了兩個小節。原本「F – G」那個 IV–V、下屬推向屬的動能就消失了,和聲整整兩小節都掛在下屬上,沒有往前的拉力,就這樣浮著。
也因為 G 不見了,原本招牌的「V→iii」(G→Em)在這裡變成「IV→iii」(F→Em)。少了 G 跟 Em 共用的 G、B 兩音,F 和 Em 沒有任何共同音,三個聲部 F–A–C 只好一起往下滑成 E–G–B(F→E、A→G、C→B),整塊和弦像緩緩沉下去。整段要到最後的「Dm – G – C」才第一次出現真正的屬和弦與導音 B,在那之前都沒有東西能把和聲拉回主和弦,那份漂浮、懸而未決的感覺就是這麼來的。

聽感上,有種懸掛的感覺。另外,前面沒有換和弦會感覺情緒平緩,後面開始頻繁換和弦會帶來情緒激動的感覺。
Em 改成 E「F – G – E – Am – Dm – G – C」
把 Em 改成 E(大三和弦)之後多了一個 G♯,它是 A 的導音,會強烈地往 A 靠。E 本來就是 Am 的屬和弦(V),所以這裡的 E 其實是個副屬和弦(secondary dominant,V/vi),暫時把 Am 當成臨時主和弦來推。

聽感上,G♯ 這個和弦外音一進來,就多了一股不平衡的糾結,像是「本來已經憂傷了,但又更難過了」;整段的張力也被這個副屬和弦收得更緊,明顯感覺到一股往 Am 靠過去的力道。
Em 改成 E7「F – G – E7 – Am – Dm – G – C」
接著把 E 再加一個七度,變成 E7(E–G♯–B–D)。它一樣是 Am 的副屬和弦,寫成 V7/vi;多出來的 D 跟 G♯ 湊成一個三全音(tritone),這組不安定的音程很想往內解決到 A 與 C,也就是 Am 的根音與三音。所以比起單純的 E 大三和弦,E7 往 Am 靠的力道更強、更急,也更不安分。順帶一提,這個 D 剛好也是前一格屬和弦 G 裡就有的音,銜接起來毫不突兀。

這算是我最喜歡的變體。比起前面只把 Em 換成 E 大三和弦,多的那個七度把糾結感又加了一層,帶點藍調式的哀傷;被 E7 用力一推、最後落在關係小調 Am 上,那份揪心也更飽滿。
Am 改成 A「F – G – E7 – A – Dm – G – C」
再往前推一格。上一版的 E7 本來要解決到 Am,這裡連 Am 也改成 A 大三和弦;於是 E7 落到的是 A,而這個帶著 C♯ 的 A 又成了 Dm 的屬和弦(V/ii),順勢把下一格的 Dm 推出來。整條就成了「E7 → A → Dm」的連鎖副屬(chained secondary dominants),低音 E→A→D→G→C 沿著五度圈一路往下掉,一個屬推一個屬,直到主和弦才收手。

聽起來,A 在 C 大調裡出現會有種延長憂傷的無助空靈感。關鍵在那個 C♯,它是 C 大調本來沒有的音;耳朵預期落在憂傷的 Am,結果被抬成了 A 大調,一種「該暗卻突然轉亮、腳下卻沒有踏實地面」的錯位,飄飄然又有點無依。
G 改成 Fm「F – Fm – E7 – A – Dm – G – C」
最後這一版在剛才的連鎖副屬上再疊一層,把第二格的 G 換成 Fm。Fm(F–♭A–C)是跟 C 小調借來的小下屬(借用和弦,iv)。妙的地方在聲部,F 大三裡的 A 降半音變成 Fm 的 ♭A,而這個 ♭A 換個名字就是 G♯,剛好正是下一格 E7 需要的導音;於是「F → Fm → E7」串成一條 A→♭A(G♯)的半音下行線,滑順又帶刺。開頭也從原本的 IV–V,變成更陰柔的 IV–iv(大下屬滑進小下屬)。

聽感上就是那種哀傷、低沉。那個借來的 ♭A 是整段的催淚點,一從大調的 A 半音塌到 ♭A,色溫立刻沉下來;要是主旋律剛好也踩在這個 ♭A 上,鼻酸的感覺會更直接。這也是整個系列裡最濃、最都會抒情的一款。
結語
王道進行真正迷人的地方主要是兩:一個是 V→iii 那記捨不得解決的偽逃逸,一個是 iii–vi–ii–V–I 那條把人沖回家的下行五度圈。這兩塊組在一起,就是那條起於下屬、漂浮著出發,繞過關係小調的低谷,最後才鬆一口氣落回主和弦的情緒弧線。
真正好玩的是,這副骨架幾乎可以無限加料,而且每加一層都對應到一種更濃的情緒。從最乾淨的基本型,到把終止式換成明亮的 IV–V–I、或加七變成爵士味的 ii7–V7–I;把開頭的 V 抽掉、讓 IV 停留兩小節做出漂浮;再一路把 Em 染成 E、E7 這些副屬和弦,把 Am 也抬成 A 大三接成連鎖副屬,最後借一個小調的 Fm 疊上半音線。八個變體其實是同一句話的八種說法,差別只在想讓聽眾揪心到哪個程度。
這也是我覺得王道進行值得單獨寫一篇的原因,它像一個好用的模具,情緒的濃淡可以自己調。之後的文章我會往兩個方向走,一是真的點名幾首華語跟動漫歌,把這些變體對回實際作品(周杰倫大概跑不掉);二是玩更花的手法,例如走向 vi 之前的離調加壓,或把低音整條半音化成 line cliché。說到底,先摸熟這副骨架,後面每一首歌就都只是它的另一種變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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