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普關係發展模型（Knapp’s Relational Development Model）提供一套結構化框架，說明感情關係如何經歷升溫（Escalation）、維持（Maintenance）與降溫（De-escalation）。它幫助我們辨識關係所處階段，理解分分合合並非偶然，而是溝通互動累積的結果。

當「由淺入深」無法解釋分分合合

看著身邊的朋友分分合合、來來去去，我一直以來都很自然地認為，感情應該是一個由淺入深的過程，只要時間夠、投入夠，關係就會穩定下來。然而，實際經驗卻一再提醒我，事情遠比這個直覺來得複雜。有些關係明明看似越來越親近，卻突然急轉直下；有些關係長時間停留在某個狀態，既不上升，也沒有真正結束。這讓我開始懷疑，也許問題不在於誰做錯了什麼，而在於我對關係本身的理解過於簡化。

回頭檢視這種直覺，我甚至懷疑自己正站在 Dunning-Kruger curve 的無知之巔。於是在嘗試尋找更好的解釋工具時，我接觸到了納普關係發展模型 (Knapp’s Relational Development Model) 。這個模型並不告訴你關係應該怎麼走，而是描述關係在現實中如何實際發生、如何維持、又如何逐漸改變甚至結束。也正因為它不預設結局，而是關注過程，這個模型成為我重新理解親密關係、人際互動，甚至合作關係的一個重要起點。

在理解這個模型之前，先看看它的核心假設是什麼。

模型在說什麼？——關係不是直線，而是動態系統

單條線點對點的關係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動態發展的過程。發展和退化各五個階段，共十個階段。個階段不一定線性進行，可能加速、停滯、跳過或重疊。這個關係不僅只適用於親密關係，還能用於人際關係、商業與組織合作。

關係如何升溫 (Escalation) ：從接觸到承諾

升溫 (Escalation) 描述的是一段關係如何從「可以互動」走向「願意承擔責任」。這不是必然發生、也不是單向前進的過程，而是一連串試探、加深與整合的結果。升溫階段包含：發起 (Initiating) 、試探) Experimenting) 、加深 (Intensifying) 、整合 (Integrating) 與承諾 (Bonding) ，其中後兩者往往會延伸進關係的維繫期。

發起 (Initiating)

關係的起點通常非常簡單輕盈，例如短暫互動、表面交流、符合基本社交禮儀。此時重點不在了解對方是誰，而在是否願意繼續互動。多數點頭之交會長期停留在這個階段，既不前進，也未必需要前進。

試探 (Experimenting)

試探階段的核心是降低不確定性。透過聊天、提問與觀察，確認是否有共同點、是否聊得下去。這是一個高淘汰率的階段，多數關係會在這裡自然結束，而不代表任何一方做錯了什麼。

加深 (Intensifying)

當互動不再只是「合不合得來」，而開始涉及情緒、經驗與個人脆弱時，關係便進入加深階段。自我揭露增加，互動變得不那麼正式，也開始投入更多時間與情感，但此時的承諾仍然是可調整的。

整合 (Integrating)

整合代表關係開始影響生活結構。「我們」逐漸成為一個有意義的單位，社交圈與生活圈開始重疊。是否願意讓彼此進入自己的朋友圈，往往是這一階段的重要觀察點。

很熟的朋友常停留在這個層級，能談價值觀與失敗，卻未必走向制度化承諾。另一方面，學校隊友或公司同事也可能因任務與目標而進入「功能性整合」，也就是在工作上高度協作，但私人層面仍停留在較早期階段。

承諾 (Bonding)

承諾是對外可辨識的關係宣告，通常伴隨法律或制度化形式，例如婚姻或正式合夥。它不只是情感濃度的提升，而是明確表示：這段關係已被納入長期規劃，並受到社會規範的約束。

維繫 (Maintenance)

維繫並不是一個獨立、靜止的階段，而是一段橫跨升溫末期與降溫初期的狀態。它同時包含整合與承諾所需的穩定，也容納差異化與限縮溝通帶來的張力。許多關係並非突然惡化，而是在維繫過程中逐漸失衡；是否能在「我們」與「我」之間來回調整，往往決定關係會回到整合，還是滑向降溫。

降溫 (De-escalation)

降溫描述的是關係如何一步步降低投入與連結強度。這同樣不是瞬間發生，而是由一連串微小的調整、退縮與避免累積而成。降溫包含：差異化、限縮溝通、停滯、迴避與終結，且前幾個階段經常與維繫期重疊。

差異化 (Differentiating)

差異化是從「我們」重新拉回「我」。開始強調個人立場、需求與方向，並重新檢視是否仍共享相同目標。這不一定是壞事，但若無法被消化，會成為後續降溫的起點。

限縮 (Circumscribing)

為了避免衝突，互動內容逐漸變得安全而保守。敏感話題被刻意迴避，溝通變少但不一定變差，只是界線變得更加明確。

停滯 (Stagnating)

停滯代表關係不再前進，也不願後退。互動變成慣性，維持關係的理由多半來自外在因素，如責任、利益或現實限制，而非內在連結。

迴避 (Avoiding)

當互動本身成為負擔，雙方會主動拉開距離。減少見面、減少聯絡，以空間來降低情緒成本，讓關係逐漸失去存在感。

終結 (Terminating)

終結是關係在法律或事實上的結束。它不一定伴隨激烈衝突，有時只是各自轉向不同人生路徑，關係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

其他重要觀點

這個模型可以用來做什麼？

Knapp 的關係發展模型之所以被廣泛引用，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清晰、階段式的框架，用來理解人際關係從 初次接觸 到 深入連結，再到如何 可能走向終結 的全程過程。這個模型不只是理論上的階梯，它清楚地標示出在每一個階段中，關係參與者可能出現的溝通方式、行為模式與互動風格，因此在社會科學研究中常被用來分析人際互動的變化。研究者在探討 浪漫關係, 親密友誼, 或者甚至 工作關係 的時候，都可以用這個模型來描述進一步的行為差異與階段變動。

不是所有關係都該走到最後——弱連結的力量

在我們的社交世界中，並不是每段關係都朝著最高密度、最深層、最終形式發展。這一觀點在社會學中並不陌生，早在格蘭諾維特 (Mark Granovetter) 於 1973 年提出「弱連結的力量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理論時就已揭示：點頭之交這類弱連結能帶來與強連結 (如密友、家人) 不同的社會價值，尤其是在資訊與機會獲取上更有突破性作用。弱連結雖然情感深度低、互動少、信任程度不高，但因為它跨越不同社群或圈層，能夠引入「陌生但有用」的訊息和機會，而不是只重複你已有的生活圈與資訊流。相對的，強連結則穩固、支持性高，是情感安全與內心支持的來源，但在擴展視野、觸及新的資訊時往往有限。

將這樣的洞見套用到 Knapp 的關係發展模型 可以看出：關係不必然指向最高層次的承諾 (Bonding) 才有價值。在現代社會的日常互動中，許多關係如偶爾打招呼的同事、偶然交流的圈內人士，即使停留在「Initiation 或 Experimentation 階段」，也能扮演至關重要的社會功能，尤其是在拓展職涯、學習新資訊、生成創新想法時。這些弱連結形成一張廣泛而靈活的社會網絡，在維繫社會整體連通性與多樣性時扮演基礎作用，是社會穩定與資訊流動的隱性底層結構。相比之下，少數深度的強連結則構成了個人的情感核心與支持系統，這些聯繫雖然數量較少，但在心理陪伴、共同成長以及承受重大生命事件時無可替代。因此，強連結 (如深摯友誼) 與弱連結 (如平日同事互動) 共同構築了我們生活中不同層次的社交功能，而納普模型給予我們一種 理解這些層級如何形成、互動與可能終止的語彙與框架。

社群媒體如何重塑關係階段

納普關係發展模型原本描述的是一段關係如何透過溝通逐步升溫，從初次接觸、試探、深化，到形成對外可辨識的承諾。Fox 等人 (2013) 的研究指出，在 Facebook 這類社群媒體高度滲透日常生活後，這套階段結構本身並未失效，但進入各階段的方式與節奏已被科技顯著改寫。特別是在 Initiating 與 Experimentation 階段，人們往往在真正互動之前，就已透過社群平台大量蒐集對方的生活軌跡、社交圈與形象線索，使原本應該緩慢進行的不確定性消除過程被提前完成，甚至出現一方「已經很熟」、另一方卻毫不知情的非對稱狀態。

更關鍵的是，社群媒體不只是加速關係發展，而是引入了一個新的社會層次。當關係進入 Intensifying 與 Integrating 階段，親密不再只是兩人之間的心理整合，而是開始被朋友、同學與弱連結共同觀看與解讀。在這個脈絡下，「成為 Facebook Official（FBO）」不只是線上狀態更新，而是一種被廣泛理解的公開訊號：它標示著關係已從私下互動，轉為進入公共視野，介於整合與正式承諾之間。

數位時代的補丁，而不是推翻

Duran 與 Kelly (2017) 延續這個觀點，強調納普模型並未過時，而是需要補寫數位情境中的行為細節。他們指出，不同科技使用方式本身就對應不同關係階段：在早期，Facebook 多半被用來蒐集資訊、降低不確定性；進入後期，科技的功能則轉為對外展示關係本身，例如更改感情狀態、上傳合照或公開互動。這也使得 FBO 成為一個重要但非終點的里程碑，它不像婚姻那樣具有法律效力，卻承擔了「向社會宣告關係存在」的功能。

從這個角度看，科技並沒有改變關係發展的基本邏輯，而是改變了資訊如何流動、親密如何被看見，以及承諾如何被社會確認。納普模型之所以仍然有解釋力，正是因為它提供的是結構；而數位科技，則是在這個結構之中，重新塑造了我們實際走過每一個階段的方式。